2021-12-22 admin
翻译是文化交流中重要的途径,在某些特定的历史时刻甚至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学习途径。经由翻译,中国的伟大作品逐步走向全世界,我们也得以看到众多远方的作家作品,这些对于人类共同体的认知与构建非常重要。如何选择自己的翻译对象?翻译能否成为人人可以进行的工作,优秀的译本多久需要更新?栏目主持人李黎与著名译者董继平展开对谈。
PART ONE
李黎:最近美国诗人罗伯特·勃莱去世,他今年95岁高龄,所以离世的消息带给人更多的不是悲痛,而是一种惆怅和惋惜。他此前多年似乎已经淡出了诗歌界,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晚年生活,作为他在中国最早的译者之一和朋友,您对他的晚年生活了解多少?
董继平:其实对于勃莱去世,我并不感到意外,因为他已罹病多年。2014年,《红岩》文学杂志创建“国际诗集”栏目时,首选推出的外国诗人就是勃莱;而在2015年,《红岩》文学杂志将首届“红岩文学奖·外国诗歌奖”授予他,我在第一时间用邮件通知他,却一直未见回复,后来不得不另外托请朋友、明尼阿波利斯“灰狼出版社”的编辑登门告知,他方才得知,并写下了“获奖感言”。原来,当时他就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,容易忘事,而且几乎都不看邮件了。
多年前,勃莱就已经淡出了美国诗歌主流,这是因为他不混圈的缘故,但他并没有淡出诗歌,依然在隐居中坚持写作、翻译,笔耕不辍,到了八十几岁的高龄还继续推出新诗集。
李黎:勃莱的诗歌很多人都很喜欢,而且给人一种经久不衰的感觉。他的人生经历是什么样的?勃莱被称为“深度意象派”代表诗人,您能否简单介绍一下这个流派的特色,以及勃莱的诗歌贡献?
董继平:在中国,的确有很多人喜欢勃莱的诗作,这是因为相比其他外国诗人,勃莱的作品对中国读者更能产生亲近感——他热爱中国诗歌,早年就号召美国诗人“要向中国古典诗歌学习”。2015年,他在写给首届“红岩文学奖·外国诗歌奖”的获奖感言中,就这样说过:“对于我,中国古典诗歌依然是人类所创作过的最伟大的诗歌。”同时,他还提倡创作“真正的美国诗”,因此其作品体现了以美国中西部自然风景为背景的特色;他还提倡“自然语言”,力图让诗歌返璞归真;他也深入自然意象,以个人的孤独和幽居来表现诗歌的客观性,在质朴的语言下隐藏着深深的内涵和联想,让人感觉清新。
勃莱生于明尼苏达州西部的麦迪逊,父母是挪威移民。他于1944年应征参加美国海军,当过雷达兵,二战后进入明尼苏达州的圣奥拉夫学院学习,一年后又转进入哈佛大学,在著名诗人阿奇博尔德·麦克利许开办的创作班学习,与阿德里安·里奇、唐纳德·霍尔、约翰·阿什伯雷、肯尼思·科奇等人是同学。1950年毕业后,他在纽约度过了几年;1954年,他参加了艾奥瓦大学作家班,在那里学习了两年,与W·D·斯诺德格拉斯、唐纳德·朱斯蒂斯等诗人有同窗之谊。上世纪60年代,他参加反对越战运动,甚至把自己获得的“全国图书奖”的1000美元交给了反战组织作为活动经费。
除了自己的创作,勃莱对于诗歌最大的贡献,是在“深度意象派”形成的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。1958年,他与友人比尔·达菲创办了诗刊《五十年代》,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依次改名为《六十年代》《七十年代》……一直持续到《两千年》,虽然名字变了,纸张和印刷也更精美了,但内容风格始终没变。他经常策划和编选一些针对性很强的专辑,比如“法国诗歌”“西班牙诗歌”等,不仅亲自翻译外国诗歌,还专门撰写评论文章和编者按——2011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瑞典著名诗人托马斯·特兰斯特罗默,最初就是由勃莱亲自译介到英语世界的。更重要的是,这份刊物还刊登了许多同时代的美国诗人的作品:加里·斯奈德、大卫·伊格内托……由于该刊旨在反对当时盛行美国的学院派诗歌,因此很快就成为反学院派诗人的阵地,以这份刊物为核心,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、具有潜力的诗人,为美国诗歌积蓄了力量。这些诗人后来大多逐渐形成了“深度意象派”的主体。

《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》
[美] 罗伯特·勃莱
译者: 董继平
敦煌文艺出版社
PART TWO
李黎: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开始翻译勃莱的诗歌?您觉得诗歌翻译中最核心的要素是什么?
董继平:1986年,我在偶然得到的一份英文版诗歌评论上,看到对勃莱出版的新诗集《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》的评介文章,当时单从诗集名字来看,就觉得其很有价值,便通过另一位美国诗人威廉·斯塔福德辗转找到勃莱,他当即寄来了这部诗集和他的其他一些诗集,从此我们就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交往和友谊。完成《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》的翻译后,其全部50首诗刊发在《中外文学》1988年第2期,迅速引起众多中国诗人的关注,成为研读对象。从此时起,我翻译出了勃莱的很多诗作,后来勃莱本人慷慨授权,还形成了集子,先后于1998年和2012年出过两版,目前正在准备第三版。勃莱为人极为谦逊、温和,他不仅本人慷慨授权,还曾经叮嘱我要关注他的好友、瑞典诗人托马斯·特兰斯特罗默的作品,并亲自给特兰斯特罗默打招呼,授权给我。
诗歌翻译最核心的元素就是牢牢把握住诗人的精神语言。这种语言超越了字面语言,也可以说是字面语言的回响。在我看来,翻译就像两条平行的轨道——一条既不能远离另一条,也不能与之重叠——因为无论译文再怎么优美,始终都不能完全跟原文媲美——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,译者所能做的,就是尽量让译文与原文平行。勃莱的作品沉浸在一种自然、宁静、朴质但又不失深邃的氛围中,因此翻译时也得进入相应的状态,否则就无法与之平行。
李黎:和您这种与原作者关系密切,随时可以交流的状态相比,有很多译者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有和原作者产生交往,这要么是因为他所翻译的原作者年代久远,不可能见面,要么是他的翻译可能更多是一种带有商业生产性质的工作,您个人觉得应该如何应对这种相对疏离的状态?
董继平:这是个好问题。在译者翻译一些缺乏交流的诗人作品时,首先得把握原作者精神要素——尽管可能诗人已不复于世,但他的诗歌精神始终在那里,就看你能否把握与进入了。而商业性操作的翻译文本,就纯属“被动翻译”了。所谓“被动翻译”,往往由某某出版社决定一本书的选题,然后请一位懂外文的译者来翻译,也不管译者是否对自己所要翻译的原作者和文本有了解和兴趣;另一方面,译者即便是对原文本没兴趣也会翻译,以便于日后评奖、评职称所用,如果自己没时间,就可能让自己的学生来翻译初稿,最后自己审校一遍。还有就是,由于翻译稿酬普遍较低,一些出版社请不起好译者,所以就请研究生甚至大学生来做,但由于其水平毕竟有限,这类译者翻译出来的作品质量就可想而知了。还有些译者为了省事,干脆“抄译”。
我一般只翻译自己喜欢的作品——或者说打动自己的作品,也就是说,喜欢“主动翻译”,基本上不承接出版社指定的选题,但也有少数例外。几年前,有出版机构请我翻译美国著名作家菲茨杰拉德的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,因为菲茨杰拉德的个人经历常常令我感叹,而且我曾经在他长期生活的美国纽约长岛生活过一段时间,拜访过他当年生活的环境,因此对这本小说的背景很熟悉,也能够更好地把握作者的精神,便答应了下来,并在热情的状态下予以完成。
原文链接:李黎x董继平:翻译即友谊:关于勃莱及诗歌